我住在多倫多。
在這裡,我遇見了一些從中國來的人。他們不是留學生,不是工簽持有者,不是投資移民。
他們走的是難民庇護。
這條路的意思是:他們的中國護照被作廢了,手上拿的是加拿大的 PR 卡(永久居留證)。這張卡允許他們留在這裡、工作、生活。但它不是護照。沒有護照可以讓他們離開。不能去其他國家,不能回中國。他們的世界,從此只有加拿大。
註記:有許多走難民通道的,甚至連PR卡都還沒拿到,還在「審理」階段。這部分我們留到後續專訪再分享給大家。
我認識的其中兩個人,走的是同一條路,但做了完全不同的選擇。
一個帶著全家四口從北京一起來。
另一個獨自先來,妻子跟孩子還在北京。
這篇文章不是他們的故事。是透過他們的處境,去看一件很多人不知道、也很難想像的事情:當一個人的護照被作廢,拿著一張永久居留證卻沒有任何護照,日常生活是什麼樣子?
為什麼要走?
要理解他們為什麼選擇這條路,得先理解他們在中國面對的是什麼。
「潤」這個字在 2022 年開始在中國網路上大量出現。它是英文 “Run” 的中文諧音,意思就是「跑」。這個詞的流行本身就是一個訊號
它代表的不只是個別人的移民意願,而是一種集體性的、對環境的判斷:
這裡已經待不下去了。
推力是多層次的。
政治層面:2019 年之後,中國的言論空間急速收縮。社群帳號被封、因網路發言被約談的案例大幅增加。宗教信仰者面臨打壓。對於曾經公開表達過異議的人,留下來的風險越來越高。
經濟層面:三年疫情的「清零政策」重創了中小企業和個體經濟。2023 年之後,青年失業率飆升,房地產市場崩跌,外資大規模撤離。在這個經濟結構裡看不到出路的人越來越多。
社會層面:高淨值人士的移民意願達到歷史新高。根據胡潤百富 2024 年的調查,64% 的中國富豪正在考慮或已經移居海外。但不是只有有錢人在走。沒有錢、沒有學歷優勢、拿不到正規移民簽證的人,選擇了另一條路:難民庇護。
走這條路的人,有些是經歷了具體的政治迫害。有些是在經濟崩塌中失去了所有。有些是對整體環境做出了一個長期判斷——不只是「現在很糟」,「以後還會更糟」。
不管具體原因是什麼,他們的共同點是:他們不是在「更好」和「好」之間做選擇,而是在「很難」和「不可能」之間做選擇。
他們放棄了什麼?
如果你沒有經歷過這件事,很難真正理解這個「放棄」的重量。
護照。 走上難民庇護這條路,中國護照會被作廢。不是過期,是作廢,也就是說原本護照不再存在。難民申請通過之後,加拿大會給你一張 PR 卡,你成為永久居民。可以留下來,可以工作,可以生活。但 PR 卡不是護照。要拿到加拿大護照,你得先住滿年限、通過入籍考試、宣誓成為公民。在那之前,你手上沒有任何一本護照。一本被作廢了,另一本還拿不到。你被卡在中間。
家。 很多人走的時候,父母還在中國。有些人的配偶和孩子還在中國。這不是「過年不回家」的那種距離。而是「可能再也回不去」的斷裂。你在多倫多的出租屋裡過冬,你的爸媽在北京。他們出不來,你回不去。如果哪天他們生病了、出事了,你只能隔著螢幕看著。
資產。 在中國累積的一切,包含房產、存款、社會關係、職業資歷等等幾乎都帶不出來。中國的外匯管制本身就嚴格,走難民路線的人更沒有合法管道轉移資產。到了加拿大,從零開始。
身分。 這裡說的不是法律身分,而是「你是誰」這個更根本的問題。在中國,你的身分由一整套系統定義,學歷、工作、戶籍、社會關係。到了加拿大,這些全部歸零。你可能是碩士或博士,但在這裡,你的學歷不被承認。你可能在中國經營過企業,但在這裡,你連一份基本的工作都很難找到。
職涯。 這個損失對高學歷、高技能的人尤其殘酷。你在中國可能是工程師、教師、管理者,但沒有英文能力、沒有加拿大工作經驗、沒有本地人脈,你的選項就只有體力活、中餐廳、或現金支付的灰色工作。這不是「職涯轉換」,這是「職涯歸零」。
他們知道
寫到這裡,我想先停一下。
上面列出來的那些
護照作廢、家人分離、資產歸零、身分消失、職涯重來
讀起來像是一張災難清單。
但最讓我觸動的,是這些東西他們在走之前就知道了。
這不是到了多倫多之後才發現「原來這麼慘」。他們在做決定的那一刻,就已經把這張清單從頭到尾看過了。護照會怎樣、工作會怎樣、爸媽會怎樣、小孩會怎樣。他們全部都想過。
然後他們還是走了。
這是一種很難用「勇敢」兩個字概括的東西。
我們一般理解的「勇敢」,通常帶著某種正面想像
勇敢追夢、勇敢嘗試、勇敢跨出舒適圈。
背後有一個假設:前面有更好的東西在等你。
但他們的「勇敢」不是這種。
他們不是被更好的未來吸引過去的。他們是被已經不行了的現實推出來的。他們的判斷不是「那邊更好」,而是「這裡已經不行了,那邊很難,但至少還有可能」。
這種勇敢,不是樂觀。是清醒。
是把最壞的結果全部攤開看過一遍之後,做出了一個不可逆的決定。
沒有試錯的空間、沒有退場機制、沒有「不行再回來」。
帶著所有的「知道」,走進所有的「不確定」。
一家四口一起走的那個,帶著太太和兩個國小的孩子出發的時候,他知道到了那邊一份薪水可能養不動四個人。他知道太太找不到工作。他知道小孩聽不懂英文。他知道爸媽出不來。他全部都知道。
獨自先走的那個,決定讓孩子留在北京六年的時候,他知道自己會一個人在異國做苦工。他知道六年裡他不會在孩子身邊。他知道螢幕裡的孩子會長大,而他只能看著。他也全部都知道。
他們不是沒想清楚。他們是想得太清楚了。
清楚到知道不管怎麼選,代價都很大。然後在所有選項都很重的情況下,選了一個他們認為對家人來說最有可能的方向。
義無反顧,雖然不知道前面還會遇到什麼。
但是回頭看後面的是確定沒辦法接受的。
那麼他們決定了不回頭。
到了之後,面對的是什麼?
加拿大的難民申請流程漫長且不確定。
申請提交之後,需要等待 IRB(移民及難民委員會)排定聽證會。這個等待可能是一年,也可能是更久。在這段時間裡,你的身分是「難民申請者」,持有一張 RPID(難民保護身分文件),可以合法居住和工作,但不能離開加拿大。即使申請通過、拿到了 PR,你依然沒有護照。你可以留下來,但你走不了。
2026 年 3 月,加拿大通過了 Bill C-12(《加強加拿大移民制度和邊境法》),這是二十年來最大規模的難民制度改革。新法律規定,入境超過一年才提出庇護申請的人,將不再被送到 IRB 進行口頭聽證,而是只能接受書面審查。從美加陸地邊境非正式入境的人,必須在 14 天內提出申請。這意味著難民庇護的大門正在變窄。多倫多的移民律師已經反映大量申請者因新法陷入恐慌,目前多起憲法挑戰案正在聯邦法院進行。
而不管是在等待審理的階段,還是拿到 PR 之後,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場消耗戰。身分解決了,但生活沒有因此變簡單。
語言:多倫多有龐大的華人社區,但這不代表你可以不用英文生活。法律程序、政府文件、學校通知、醫療系統等等,這些都需要英文。沒有語言能力,你在這個城市裡是半個隱形人。更現實的是,不會英文意味著每一件事都要透過代辦或仲介來處理。報稅、租房、辦文件、跟政府機構交涉,全部都比別人貴一截。不是因為東西本身貴,而是你必須多付一層「不會英文」的手續費。在一份薪水養全家的壓力下,語言障礙不只是溝通問題,它是一筆隱形的、持續流出的開銷。
住房:多倫多的租金在全加拿大數一數二貴。一個靠勞力工作養全家的難民申請者,能負擔的住處非常有限。社會住宅的等候名單以「年」為單位計算。
就業:學歷不承認、語言不夠、沒有本地經驗。三個因素疊在一起,就業選項極度狹窄。很多人在華人經營的餐廳、工廠或建築工地工作,薪資低、工時長、沒有勞動保障。
心理:流離失所的創傷、跟家人分離的焦慮、身分不確定的壓力、經濟困難的現實。這些同時壓在一個人身上。而難民申請者通常缺乏心理健康資源的管道,語言障礙和文化差異讓他們更難求助。
兩種選擇,同一種重量
我認識的那兩個人,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:怎麼把家人帶過這條邊界。
他們給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。
一家四口:一起掉進深水裡。
先生靠著以前在同行業認識的人,勉強找到了一份工作。太太沒有英文能力,沒有工作。兩個國小的孩子去上學,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,但沒有其他選項。一份薪水養四個人。生活非常辛苦。
但他們在一起。
晚上回到家,孩子是在身邊的。再苦,不是一個人在扛。
代價是另一種:他們的爸媽還在北京。出不來。他們回不去。兩代人被隔在邊界的兩邊。
獨自一人:自己先跳下去。
他年紀不小了。老來得子。在中國是高學歷背景。
到了多倫多,因為沒有英文能力,只能做體力活。一個曾經在知識領域工作的人,每天在做跟過去完全無關的勞力。
他做了一個非常清醒的決定:讓孩子先留在北京,把中文的基礎打好,六年後再過來。
六年。他選擇獨自撐六年。
不是因為不想家人在身邊。而是他計算過,如果孩子現在就來,中文就斷了。語言一旦斷了,跟自己是誰、來自哪裡的那條線也會跟著斷。他不願意讓孩子用失去語言的方式來到新的國家。
所以他用六年的孤獨,換孩子的根。
六年裡,他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裡。做完工回來,沒有人跟他說話。跟孩子視訊的時候,螢幕裡的那個孩子在長大,而他不在現場。
活在邊界裡面
很多人對「邊界」的理解,是一條線。你在這邊,或者在那邊。
但這群人的處境告訴我一件不一樣的事情:
邊界不一定是一條線。有時候它是一個空間。你可以被困在裡面。
前面的門還沒完全打開
有了 PR,但沒有護照,沒有公民身分,走不出加拿大。
後面的門已經關上
護照作廢,回不去了。
他們就在這中間,過日子。
一份薪水。兩個聽不懂課的孩子。一通打回北京卻不敢說太多的電話。
或者,
一個人的出租屋。一份搬不完的體力活。六年後才能見到的家人。
他們不是在邊界上猶豫的人。他們是已經在邊界裡面的人。
而邊界裡面的日子,從外面看不見。
每個人走到那一步,背後都有外人看不見的原因。
我想記錄下來
在多倫多這座城市裡,有一群人正在過著這樣的日子。他們就在你身邊,搭同一班地鐵,去同一間超市,走在同一條街上。
他們的世界,跟你的完全不同。
他們哪裡都去不了。
他們每天都在想辦法,活下去。

